悼念杨振宁:从“无用”的方程到拯救生命的“神刀”——一份来自宇宙蓝图的意外馈赠
(注:本文根据2025年10月18日杨振宁先生逝世的公开消息撰写,以缅怀其不朽的科学贡献。)

2025年10月18日,巨星陨落。享誉世界的物理学家、诺贝尔奖得主杨振宁先生在北京逝世,享年103岁。
整个世界都在悼念他,悼念这位20世纪最伟大的物理学家之一。媒体和公众的目光,大多集中在他1957年便已获得的诺贝尔奖成就——“宇称不守恒”。那的确是一项石破天惊的发现,他如同一位叛逆的先知,指着宇宙宏伟的宫殿说:“看,这座大厦在根基上是左右不对称的。”
然而,对于物理学界而言,杨先生最伟大、最深刻、影响最深远的贡献,反而是他更早(1954年)提出、却在当时备受冷遇的理论——杨-米尔斯理论(Yang-Mills Theory)。
在今天,当我们谈论现代医学的奇迹——PET扫描、核磁共振(MRI)、质子刀时,我们似乎是在谈论生物化学、影像工程和临床医学。但令人无比意外(出人意料)的是,这些拯救生命的技术,其最底层的“运行逻辑”和“设计蓝图”,最终都要追溯到杨振宁先生在70多年前写下的那组“无用”的方程。
杨先生的逝世,让我们有机会重新审视这份遗产。这不仅是一个关于物理学的故事,更是一个关于“无用之大用”的传奇:最抽象的理论,如何在意想不到的地方,结出了最坚实的果实。
第一幕:“出人意料”——一个生不逢时的“完美理论”

故事要从1954年讲起。那时的物理学,正处在一个“盛世危机”中。
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描绘了宏观的引力;麦克斯韦方程组(及其量子版QED)完美统一了电和磁。但宇宙中还有两种更诡异的力:将质子和中子强行粘合在原子核里的“强相互作用”,以及导致原子核衰变(如放射性)的“弱相互作用”。
物理学家们束手无策。他们迫切需要一个新的数学框架来驯服这两头“野兽”。
此时,32岁的杨振宁和他的年轻同事米尔斯(Robert Mills)登场了。杨振宁受“规范不变性”(一种深刻的对称性)思想的启发,大胆地将其从简单的电磁力推广开来。他们联手构建了一个更宏大、更复杂、更优美的数学结构,这就是“杨-米尔斯理论”。
这套理论,堪称物理学界的“劳斯莱斯发动机”——它精密、强大、优美得令人窒息。
然而,它刚一“出厂”,就遇到了一个“致命缺陷”。
根据杨-米尔斯方程的直接推导,它所描述的、用来传递力的粒子(规范玻色子),其质量必须为零。
这在当时看来,简直是胡说八道。
物理学家们早已知道,“弱相互作用”只在极其微小的尺度上(远小于原子核)起作用。而物理学的一条铁律是:一个力作用的距离越短,传递它的粒子就必须越重!
杨-米尔斯理论预言的“零质量”粒子,对应的是像电磁力(由零质量的光子传递)那样的“长程力”。这与实验中观测到的“短程”弱力,构成了100%的、无可辩驳的矛盾。
因此,在之后的十几年里,杨-M米尔斯理论被整个物理学界束之高阁。它被认为是一个精妙的“数学玩具”,一个“走错路的思想实验”。杨振宁自己也曾一度感到沮丧,他造出了一台完美的发动机,却发现这个世界根本没有能让它跑起来的“道路”。
这是科学史上最著名的“出人意料”之一:一个即将统一宇宙的蓝图,在诞生之初,却被现实判了“死刑”。
第二幕:“大有可为”——唤醒沉睡的巨人(一):弱力与PET扫描

如果故事就此结束,杨振宁将只是一位“提出过漂亮失败理论”的物理学家。
但真正的伟大,在于“大有可为”。那台“劳斯莱斯发动机”并没有错,错的是人们还没找到点火的“钥匙”和行驶的“道路”。
转机出现在1960年代。希格斯(Peter Higgs)、布劳特(Robert Brout)、恩格勒(François Englert)等人提出了一个天才的想法:“自发对称性破缺”,即著名的“希格斯机制”。
这个机制的核心思想是:杨振宁的发动机是完美的,它所描述的W和Z粒子(传递弱力的粒子)生来确实是零质量的。但是,我们的宇宙中弥漫着一层均匀的“糖浆”——希格斯场。当这些粒子试图在“糖浆”中穿行时,它们受到了巨大的阻力,变得“行动迟缓”——从数学上看,这就等同于它们获得了质量!
这一下,全盘皆活!
1967年,温伯格(Steven Weinberg)和萨拉姆(Abdus Salam)将杨-米尔斯理论与希格斯机制完美结合,构建了“电弱统一理论”。
这个理论(它就是基于杨-米尔斯框架的)不仅解释了弱力为何是短程的(因为W/Z粒子获得了质量),还统一了弱力和电磁力。它预言了W和Z粒子的存在及其精确质量。1983年,欧洲核子研究中心(CERN)的实验完美地找到了这两种粒子,其性质与理论预言分毫不差。
杨-米尔斯理论,这头沉睡的雄狮,终于醒来。
【从理论到医疗:PET扫描的“生命密码”】
这个“电弱理论”和我们看病有什么关系?
关系太大了。它就是PET扫描仪的“终极说明书”。
PET(正电子发射断层扫描)是当今检测早期癌症、诊断阿兹海默症的最强利器。
它的原理是“看见”细胞的新陈代谢。癌细胞是贪婪的,它会疯狂地吞噬葡萄糖。医生正是利用了这一点。
- 注射“示踪剂”:医生给患者注射一种特殊的“葡萄糖”——氟代脱氧葡萄糖(FDG)。这种葡萄糖被“绑上”了一个不稳定的同位素:氟-18。
- 癌细胞“上钩”:癌细胞误以为这是美味的葡萄糖,大口吞噬,于是大量的氟-18聚集到了肿瘤区域。
- “引爆”信号:氟-18的原子核极其不稳定,它内部的一个“质子”渴望变成“中子”。这个过程,就是“β+衰变”(或称正电子发射)。
- 杨-米尔斯的登场:这个“质子变中子”的过程,是如何发生的?这正是“电弱理论”所管辖的“弱相互作用”的经典表演。在杨-米尔斯理论的框架下,我们知道,是质子内部的一个上夸克通过释放一个W+玻色子(弱力的载体),变成了下夸克,从而使质子变成了中子。这个过程中,W+玻色子会立刻衰变为一个正电子(Positron)和一个中微子。
- 毁灭与重生:这个被“弱力”制造出来的正电子(反物质),在人体组织中刚“走”了不到1毫米,就会撞上一个普通的电子(物质)。
- 湮灭与成像:正反物质相遇,瞬间“湮灭”(Annihilation)。它们的全部质量转化为纯粹的能量,以两束伽马射线(Gamma Ray)的形式,朝着严格相反的180度方向高速飞出。
- PET的捕捉:PET扫描仪本质上是一个高精度的“伽马射线相机”。它环绕着病人,就是在等待这种“同一时间、180度相反方向”的伽马射线对。一旦捕捉到,计算机就能立刻反推出这对伽马射线“湮灭”的准确位置。
成千上万次这样的事件汇集起来,就描绘出了一幅癌细胞聚集地的“代谢地图”。
这就是整个链条:
杨振宁的“杨-米尔斯理论” → 提供了“电弱理论”的框架 → “电弱理论”精确描述了“弱相互作用” → “弱相互作用”主导了氟-18的“正电子发射” → “正电子”引发了“湮灭” → “湮灭”产生了PET的成像信号。
这份“出人意料”的馈赠是: 70多年前那组“无用”的方程,竟是今天医生用来拯救生命的“引路星图”。它保证了PET信号(正电子)的产生,是PET技术得以成立的物理学基石。
第三幕:“大有可为”——唤醒沉睡的巨人(二):强力与质子刀

杨-米尔斯理论的“发动机”不仅驱动了弱力,它还解决了更棘手的“强力”。
1970年代,格罗斯(Gross)、维尔切克(Wilczek)和波利策(Politzer)在研究杨-米尔斯理论时,发现了它另一个更神奇的特性——“渐近自由”(Asymptotic Freedom)。
这个特性简直是为“强力”量身定做的:
- 在杨-米尔斯理论中,传递强力(色荷)的“胶子”们,自己也会相互作用。
- 这导致了一个古怪的结果:当两个夸克靠得非常近时(比如在质子内部),它们之间的强力反而非常弱,几乎像“自由”粒子一样。
- 而当它们试图被拉开时,强力会急剧增大,大到像一根永远拉不断的橡皮筋,这就是“夸克禁闭”。
这完美解释了实验!
于是,一个纯粹的、不带任何“补丁”的杨-米尔斯理论,成为了“强相互作用”的最终理论——量子色动力学(Quantum Chromodynamics, QCD)。
杨-米尔斯理论,再次封神。
【从理论到医疗:“质子刀”的锋芒】
这个QCD理论,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?
它磨砺了现代放疗的“神之手术刀”——质子刀(Proton Therapy)。
传统的癌症放疗(如X射线或伽马射线)有一个巨大缺陷:射线能量在穿过人体的路径上会持续释放,在杀死肿瘤的同时,也严重烧伤了沿途的健康组织。
而“质子刀”是革命性的。它发射的是“质子”束流。
- 质子是什么? 在QCD的语境下,质子不是一个实心球,它是一个由三个夸克(两个上夸克,一个下夸克)被“胶子”(强力的载体)紧紧捆绑在一起的“口袋”。质子,就是QCD理论的直接产物。
- 神奇的“布拉格峰”:当质子束流被射入人体时,它展现了一个神奇的特性。在它穿行的大部分路径上,它只释放很低的能量(主要通过电磁力与电子作用)。但就在它能量耗尽、即将停止的最后一瞬间,它会释放出全部的、毁灭性的能量。这个能量的瞬间爆发,被称为**“布拉格峰”(Bragg Peak)**。
- 精准“引爆”:医生要做的,就是像设置“定时炸弹”一样,精确调节质子束的初始能量,让这个“布拉格峰”刚好落在肿瘤的深度。
- 结果:质子束流“毫发无伤”地穿过了皮肤、肌肉和健康器官,在抵达肿瘤时瞬间“引爆”,将其彻底摧毁,而肿瘤后方的健康组织(如大脑、脊髓)受到的辐射剂量几乎为零。
杨-米尔斯的登场:
这一切听起来很完美,但“神刀”的锋利程度,取决于我们对“布拉格峰”的计算精度。
质子在人体中穿行,它在做什么?
它在做两件事:
- 电磁相互作用(与原子核、电子):这是它减速并形成“布拉格峰”的主要原因。
- 强相互作用(核反应):质子(QCD产物)会不时地撞上路径上的原子核(也是QCD产物)。这是一种由“强力”主导的碰撞,会导致质子束流发散、偏转,或产生“次级粒子”(如中子),从而把峰值“弄糊了”,甚至污染到健康组织。
因此,一份完美的“质子刀”治疗方案,必须是一个“混合计算”:
它既要依赖“电弱理论”(QED部分)来计算电磁减速,更要依赖“量子色动力学(QCD)”(杨-米尔斯理论的直接应用)来精确模拟质子与原子核的“强力碰撞”!
这就是链条:
杨振宁的“杨-米尔斯理论” → 提供了“QCD”的框架 → “QCD”是“质子”的终极说明书 → 我们用QCD来精确计算质子与人体原子核的“强力”反应 → 结合电磁力,我们得以精确预测“布拉格峰” → “质子刀”才能成为一把锋利的手术刀,而不是一根钝器。
这份“大有可为”的馈赠是: 杨振宁的理论,让我们真正“驯服”了宇宙中最强的力,并将其转化为了医学中最准的“刀”。
第四幕:最深的根基——标准模型与核磁共振(MRI)

如果说PET和质子刀是杨-米尔斯理论的“直接应用”,那么核磁共振(MRI)的存在,则依赖于它作为“根基”的根基。
MRI的原理,是利用强磁场和无线电波,去“倾听”我们体内氢原子核(也就是质子)的“歌唱”——即核磁共振。
- 我们体内充满了水(H₂O),水里有大量的氢原子核(质子)。
- 质子具有“自旋”(Spin)和“磁矩”(Magnetic Moment),它就像一个永不停止旋转的微型磁铁。
- 在MRI的强磁场下,这些“小磁铁”会像陀螺一样整齐地“进动”(Precession)。
- 此时,MRI施加一个特定频率的无线电波,“小磁铁”们会吸收能量并“翻转”过去。
- 当无线电波关闭,“小磁铁”们会“弛豫”(Relax)回原来的状态,并释放出微弱的信号。
- 机器捕捉这些信号,通过精密的计算,就能描绘出我们体内软组织(大脑、肌肉、韧带)的精细图像。
杨-米尔斯的登场:
这一切都基于一个最根本的前提:质子为什么会有“自旋”和“磁矩”?
在杨-米尔斯理论诞生之前,这是一个谜。而现在我们知道:
质子的所有基本属性——它的质量、它的电荷、它的自旋、它的磁矩——都不是与生俱来的,而是它内部三个夸克和无数胶子在“量子色动力学(QCD)”的复杂规则下,相互作用而涌现出来的宏观属性!
“电弱理论”(杨-米尔斯 + 希格斯)
“量子色动力学”(纯粹的杨-米尔斯)
这两大理论合在一起,就是我们这个时代最伟大的物理成就——“粒子物理标准模型”(Standard Model)。
“标准模型”就是建立在杨-米尔斯理论这个“操作系统”之上的。
这份最终的馈赠是:
杨振宁的理论,构成了“标准模型”的龙骨。而“标准模型”是我们理解物质世界的最底层“说明书”。我们之所以能用MRI看见大脑的沟回,是因为我们利用了质子的“自旋”。而质子之所以会“自旋”,是因为它遵循着70多年前,杨振宁先生写下的那套宇宙蓝图。
尾声:无用之用,方为大用

杨振宁先生走了,他走完了103岁的智慧人生。
回望他一生的贡献,诺贝尔奖(宇称不守恒)是他年轻时推翻旧世界的战利品。而杨-米尔斯理论,则是他为新世界奠定的、不朽的基石。
这是一个“出人意料”的旅程:一个在1954年被认为“与现实不符”的抽象方程,如何蛰伏、苏醒,并最终成为我们这个宇宙的“源代码”。
这是一个“大有可为”的奇迹:物理学家们对“0.000…1米”的微观世界的极致探索,最终竟在“米”的尺度上(我们的身体),转化为了最精准的诊断工具(PET、MRI)和最锋利的治疗“神刀”(质子刀)。
今天,当我们走进医院,受益于这些现代医学奇迹时,我们应该记得:这份生命的馈赠,这份“看穿”和“治愈”的能力,有很大一部分,源自一位伟大的头脑对宇宙最深层对称性(规范不变性)的终极凝视。
杨先生,谢谢您。您不仅让我们理解了宇宙,也让我们得以拯救自己。
您留下的蓝图,永不褪色。